「只要記得這些曾經,就夠了」
名為《此後》的紀錄片,導演是現任彰化縣文化局長陳文彬。在災害過了近七年後的今天,他要將這部關於八八風災的紀錄片推上院線放映。陳文彬不是要讓觀眾記住九二一、記住八八風災,而是想讓人能從這部片中看到曾經在乎的人事物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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紀錄片的開頭,隨著一名中年男子行走。以種植棕櫚樹維生,一早上山割葉,載下山,賣至市場。然後他回家,翻起相簿,對著鏡頭介紹影中人的身分。他的聲音聽起來愈來愈不捨,事實像撥洋蔥一樣慢慢揭露,鏡頭外的觀眾才知曉,照片裡的人們,都已經死亡。
跟了三個月,卻沒怎麼在拍
他是翁瑞琪,二〇〇九年的八八風災,帶走了家族裡的十一人,他成為被留下來的倖存者。他在一片廢墟中立了一塊紅色牌子,代表小林村的舊址,翁瑞琪說,總有人問小林村在哪,立了牌子,大家就知道了。
這部名為《此後》的紀錄片,導演是現任彰化縣文化局長陳文彬。在災害過了近七年後的今天,他要將這部關於八八風災的紀錄片推上院線放映。從最初來自地方新聞局的委託,到成為他人生的重要功課,「這部片帶給我無形的資產,實在太多太多。」
八八風災重創小林村的當下,陳文彬正在為電影宣傳所苦。原訂八月十四日要上映的《不能沒有你》,非但被颱風打亂了行程,他們也不敢再多做宣傳,就怕打擾了台灣島復原的過程。讓陳文彬更沒料到的是,這場風災將與他糾纏近七年時間。
最初踏入小林村,僅是時任高雄市文化局長史哲的一個請託,陳文彬沒有完全答應,只因他曾記錄過另一場災難。九二一大地震後,他在石岡蹲點,拍出了紀錄片《家》,「災後重建不是那麼單純的事:在災後一、兩年,告訴大家『我們很好,我們重建了』,就結束。」他只跟史哲說:「我幫你進去看看。」
當時的小林村,不只湧進大批媒體,也有許多紀錄片工作者進駐,而成為家族中唯一倖存者的翁瑞琪,自然成為焦點人物。「頭三個月,我每天在他旁邊看他跟媒體互動,我還曾經跟他說:你是非常專業的受訪者。」陳文彬解釋,當時翁與媒體互動頻繁,應對非常熟練,都知道媒體要拍什麼、要問什麼。
「他看我跟了三個月,卻沒怎麼在拍,還直接問我:你想拍什麼?我要給你什麼?甚至有時工作到一半,還會問我說:這個你不拍嗎?大家都有拍!」陳文彬笑道,「但當時,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要拍什麼。」
時間拉長,片子脫離原先的定位
隨著時間演進,陳文彬沒有找到答案,卻愈來愈知道自己「不想拍什麼」。他就將攝影機放著,單純地從旁觀察,他形容當時在小林村的人們,每個都像是飽滿的氣球,不堪碰觸。問什麼問題彷彿都會勾起傷心處,造成二次傷害。他覺得那太殘忍了。
「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要什麼。」陳文彬說。一二年,他完成四十五分鐘的《此後》,在高雄電影館放映。陳文彬看著觀眾席間個個哭得淚流滿面,他卻直覺不對。
「我開始思考紀錄片的本質是什麼。」陳文彬提到,尤其這幾年紀錄片日漸被重視,市場開拓得愈來愈大,得獎連連,他卻想起幾十年前的往事。
一開始會與影像記錄沾上邊,是他曾擔任綠色小組的助理,「他們在拍片,我幫他們整理。那時候的工作很單純,綠色小組沒有『導演』這個工作。大家就是去現場記錄,再把素材拿回來。」陳文彬提到,「紀錄片最初是很純粹的,但後來被要求要有故事、有音樂、有起承轉合。這當然沒有什麼好壞對錯,只是,我也要這樣做嗎?」
陳文彬花了三個月,讓翁瑞琪忘掉攝影機的存在,後來翁也不再「提醒」陳文彬拍東拍西,很自在地跟他相處,他隱約覺得,這就是他要的。
「後來,是他們的生命帶著我走。」把時間拉長後,許多無預期的事,讓這部災後重建紀錄片脫離了原先的定位,他發現《此後》的故事不止四十五分鐘,只有感動是不夠的,拍攝必須延續。翁瑞琪後來再娶的妻子懷孕,終於圓了傳宗接代的夢想;前妻的母親罹癌,不確定剩餘的日子還有多少……。陳文彬邊拍,邊被辦公室同事調侃:「這樣一直拍,是要拍到什麼時候?」可另一邊,卻將放入成品的素材愈減愈少。
早已規畫推上院線,因參選暫緩
陳文彬舉例,他曾對要不要將前岳母看病,及去醫院拿藥的片段剪進去感到猶豫。而最後岳母呈現在片子裡的樣子,是每天綁棕櫚葉的工作,在大自然裡活得輕鬆快樂,陳文彬捨棄了看病的橋段,畢竟那只是她生活的局部,而非全部。
就如同八月八日的那場暴雨,只是倖存者們人生裡特別的一天,雖然接下來的日子,沉重如噩夢,熬不過去的自殺了;熬得過的,嘗試讓生活回到正軌。陳文彬將激情的元素統統拿掉,沒有滲入音樂催情,沒有刻意的戲劇張力,沒有任何一件事會被放大。讓觀眾隨著畫面進到倖存者的日常,因為最困難的,是如何在災難過後,度過人生的「此後」。
主角翁瑞琪看過紀錄片之後,疑惑問他是不是記錯事件順序?還說他「沒有拍得很好,剪成這樣,觀眾不會哭、不會感動。」但對陳文彬來說,最重要的是翁瑞琪接下來說的話:「不過,這部片子裡的我,比較像我。」
「我想讓觀眾冷靜一點去看。」陳文彬提到,這樣觀眾看到的,才不只是一個小林村的紀錄片,而能看到自己。就像這部片對陳文彬的意義,早就超過記錄一場風災。
《此後》原訂是去年要推上院線,陳文彬都已經開始規畫,卻在短短一個月內臨時決定要去選立委。既然投入選舉,片子就只好先擱著。「結果怎麼好像民進黨的幾乎都選上了,只剩下我落選!還好落選,才有時間繼續將這部片推上映。」他調侃自己。
落選的那一晚,前立法委員王拓撥了通電話給他,兩人顧左右而言他聊了一會,之後是一陣緘默。王拓忍不住嘆了口氣,說:「幹,你趕快回去寫劇本、拍電影啦!」那彷彿一記當頭棒喝。陳文彬一九九五年成為王拓在立法院的助理,讓二十六歲的他從事「改變社會」的重要工作,王拓在他人生中的地位,如友如父。
「在人生的低潮再看這部片子,又有不同的想法。但我總覺得自己的生命厚度還不夠,才邀請王拓擔任這部片的監製,他一口答應。」陳文彬說,「老實說,在拍攝跟剪接這部片的時候,我不時覺得自己很幸運,重要的長輩、家人都還健在。但這使我一直無法切身理解家人生命離去的過程。」無法感同身受,成為陳文彬製作時最大的困擾。
當自己也成了「被留下來的」人
陳文彬也與王拓聊過,而王拓分享了自己在美麗島事件時被抓進監獄,母親過世時,只被放出來一個小時,「王拓說,那種痛,不是一般人能夠瞭解,你不會懂的。」
「是啊,我真的不懂,那種失去至親的感覺是什麼?」陳文彬突然停頓:「但我沒想到,王拓用他的生命來告訴我這件事。」他講話的速度愈來愈慢,漸漸紅了眼眶。今年八月九日,王拓因為心肌梗塞病逝。
「那種感覺,是心裡空了一大塊,每天好像行屍走肉,不想跟任何人說話。你會跟從前一樣,突然想到一些事想跟對方分享,才發現那個人已經不在了。」陳文彬說。
陳文彬才終於理解他鏡頭下的主角經歷了什麼。「那天早上,颱風剛走,雨下得很大。翁瑞琪走過貫穿小林村的那條忠義路,從路頭到路尾,挨家挨戶打著招呼。有人在做早餐,有人在洗車,宛如暴風雨前的平靜,一個再平凡不過的早晨。他的眼睛就像一台攝影機,記錄著小林村的最後一天。走上工寮,不到兩秒鐘的時間,隨著後頭傳來的巨大聲響,正與他談話的人神色大變,翁瑞琪跟著轉頭,看著一陣白煙在遠方的山頭滑下,完全意會不到發生了什麼事。」
「崩山了!崩山了!快走!」翁瑞琪的朋友大聲吆喝,他卻不知道要做何反應,那幾秒鐘,只看著山不停滾動著。他才突然想到,自己的家人就在那裡,立刻抱著柱子嚎啕大哭,直到友人將他拉走。陳文彬邊說,邊看著某處若有所思,「我才明白那是什麼感覺。」
七年的時間,他記錄這一個「被留下來的」翁瑞琪重新起步的人生;卻直到選立委失利、重要的長輩離世,自己也成了「被留下來的」人,才慢慢瞭解這七年的意義。
回家路口的一盞紅色燈籠
「我不是要讓觀眾記住八八風災,那太沉重了。人很容易遺忘,但不會忘記自己在意的事,就像小時候養的小狗死掉了,可能到了四、五十歲都會記得。如果每個人都能從這部片中看到自己曾經在乎的人事物,不管是生命、戀情的逝去,那些曾經都很溫暖。只要記得這些曾經,就夠了。」陳文彬說。
翁瑞琪在小林村舊址立起了紅色牌子,溫柔地帶人們回顧這段悲傷的歷史。比一二年版更進一步,陳文彬的《此後》不慍不火,就像在回家的路口掛上一盞紅色燈籠,走入過往療傷的同時,或許哪天能發現,坍塌的石縫間,已冒出了生命的新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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